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姚璇秋学艺记事

日 期:  2010/7/12 16:23:18

 楔子

那是一个乍暖还寒的春夜,在北京某剧场,台上帏幕一拉开,观众们的情绪立即被吸引住了!敲金戛玉,寒蛩声声悲切,哀弦怨竹,秋月冷冷孤清,在一片凄凉衰飒的气氛中,一个不为人们熟悉的青年演员出台来了。她那朴素自然,细腻深刻的表演;她那委婉传情,圆润悦耳的唱腔,深深地打动了人们的心弦。台下凝神静听,时闻叹息、啜泣之声,这是一种动人的情景,一次成功的演出。

散场了,街头巷尾,评说纷纷:“古老的潮剧,竟有如此的艺术魅力!”“南海之滨,竟有这样才华出众的艺术人才!”“这女演员叫什么名字呢?”

她,就是潮剧艺坛上刚升起的一颗新星——姚璇秋!

一九五七年春天,潮剧以崭新的面貌,齐整的阵容,首次上京,并赴上海、杭州等名都大邑公演。青衣姚璇秋,雏凤初鸣便崭露头角。

她主演的《扫窗会》,一举震动了京都的观众,她塑造的人物王金真,情真艺绝,使不少戏剧界的名家巨匠,也为之赞叹称奇。各家大报,接二连三地刊载赞扬的文章,反应十分热烈。

中国戏剧家协会主席田汉慷慨而歌:

“难忘花落波清夜,荡气回肠听《扫窗》。”

一代宗师梅兰芳欣然题词相赠:

“雅歌妙舞动京华。”

着名的京剧表演艺术家李少春击节叫好:

“姚璇秋的艺术达到真实与美妙相结合的意境。”

电影大师蔡楚生也大为赞赏:

“她超过了她年龄所能担负,细致而深刻地表演了这个角色。”

“真值得作为观众的我们为之赞叹不已。”

有的评论家竟惊而生疑:

“人们很难相信她是五十年代才跨入潮剧舞台的!”

但新苞初蕊,为什么竟是这般花香袭人?入班才四年的姚璇秋为什么能这样迅速成长?这秘密何在呢?生活的经验告诉我们,任何天才者总会在人生的旅途中留下可辨的脚印。笔者借得机缘,对姚璇秋略有所知,这里,仅记下她学艺二三事,同读者诸君从中来发微探妙吧!

发现

旧日戏班是一个畸形的团体。潮剧的童伶们,夜里艳装雅饰,清歌妙舞,日间鹑衣粗食,瘦骨挨鞭。锦服下藏着满身的血痕,乐曲里含着辛酸的眼泪,真是台上的帝王将相,台下的奴隶苦役。

那时,潮剧的六大班,当年在各乡走徙,流宫歇庙,一到澄海演出,就在城南姚氏宗祠居停下来。当时年方垂髫的姚璇秋,对这些斑斓奇幻的艺术团体,总感到很新鲜又很独特,总怀着浓厚的兴趣和好奇的心情,悄悄地对它进行窥探。她常常独个儿停立在祠堂门口,静听那委婉动听的潮曲,细看那摩情拟态的排演。她总是边听边看边揣摩,口里学哼,心里默诵,时常流连忘返。这新奇的天地对这少女具有极大的吸引力。然而,当她想起了教戏先生那冷酷的脸孔,想起了那根可怕的藤鞭,便不寒而栗,却步不前,生怕跨入戏班的门槛。

正如种子之总要发芽一样,一个人的兴趣是不易泯灭的,天若有情,生活总会给有心人以缘遇。沦陷的年头,姚璇秋没法读完小学,便参加本土的“土班”(即业余剧社),俚歌潮调,曲不离口。进入五十年代,她应邀在当地的乐社唱曲,春莺弄晴,更鸣新声。一九五二年的某一个冬日,“老正顺兴”戏班(后来改为“正顺潮剧团”)来到澄海城关演出,团长郭石梅和主管业务的陈炳光先生,身带公务,正匆匆路过澄城的“阳春儒乐社”门口。突然,一阵明亮甜润的歌声传到耳边:

“风拍松声侬心憔,愁人辗转寂寞无聊;天寒地冻,雪花飘飘......”

唱的是《玉堂春》一剧的曲段,唱声柔润动听,不由得叫他们停住了脚步,眼前不是绿林翠圃,何来这莺啼燕啭之声?两人从事斯道多年,知人识器,他们寻声探问唱者是谁人,一看一听,惊喜不已。音质柔润,色泽鲜明,好难觅的“曲喉”;长相端丽,身材匀称,好难得的资质。声色两殊,这不是一块不可多得的璞玉么?他俩急切的上前问道: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问怎呢?”姚璇秋反问。

“噢!”陈先生感到自己问得唐突,才和缓地说:

“因为你的曲唱得好听。”

“好听吗?”小璇秋娇羞一笑,心却喜悦。

“你住在这附近吗?”

“对,不远。”

有来有往,气氛融洽和谐了。只见陈先生在笔记本上,清楚的记下她的姓名和住址。并拿出两张隔天的最好的座位的戏票,送给姚璇秋,邀请她明晚到剧团看戏,同时请她提早进场,到后台来谈谈。

第二天傍晚,姚璇秋提前于六时到戏班,寒暄之后,陈炳光便请姚璇秋试唱,姚璇秋不假思索,开口就唱:“风拍松声侬心憔......”

一曲终了,戏班的人喜形于色,陈炳光迫不及待的问姚璇秋:

“你愿意参加戏班吗?”

姚璇秋脱口而出:“不要!不要!”

姚氏宗词见到的童伶的悲惨情境,一幕一幕地闪现在她的眼前。

姚璇秋再补充一句:“我不要!”

尽管姚璇秋这样说,陈炳光还是约她明晚再来剧场一次。

姚璇秋第二次到剧场来,陈炳光不是要她唱曲,而是给她介绍经过改革后潮剧演员的新生活,介绍演员的光荣职责,还有经济待遇等等。

姚璇秋问:“戏班再打不打人?”

“民主改革了,废止打人了。”陈炳光回答。

“戏是不是再演到天亮?”

“那样太伤损演员了,没有了。”

姚璇秋终于点头同意进了,十八岁的她携着简单的行李,跨进着名的老正顺香班的门槛了。

严师

新的生活并不轻松,又严格又刻板的训练开始了。

戏班三位知名的先生负责姚璇秋的艺术培训,杨其国专门教唱念,黄蜜专管基本功训练,陆金龙则专门传授关目动作。

《扫窗会》是一出唱做并重的传统折子戏,功底不深的演员都不敢问津,被目为铁钉饭,不易吞食。但“艰难困苦,玉汝于成”,它也是一个最能磨出好演员的重头戏。姚璇秋学艺伊始,先生们就把《扫窗会》作为启蒙,把这碗铁钉饭端到她面前来。

起始,天刚泛白时,黄蜜先生饮过早茶,便用折扇来敲门,急得姚璇秋推枕披衣,总是脸不及洗,便随着先生去练旦行的基本动作。

“功夫要练好,一年三百六十个早”。

月月如此,日日如是,风天不歇,雨天不停。

不多时,姚璇秋觉得这样不好,就自觉提前起床,到练功场所练基本功。

先生不用再来敲门了,等先生喝早茶后到达练功场所,姚璇秋已是汗湿重衣了。在一个东方未晓的早上,她穿着戏服,独个儿躲在龙眼树下练功舞袖,只见衣袂飘飘,裙影绰绰,刚好有一位男演员急欲上厕所,迷离间误是鬼魅,吓得慌忙缩入被窝,闹了一场笑话......。

上、下午两场,陆金龙先生专教姚璇秋学练王金真的表演动作。其中有一段很精彩但难度很大的特殊的做工“矮步”,半屈半蹲,上腿与下腿不得相碰,气往上提,身不下坠,微蹬足尖,细步缓移,裙裾翻动如秋水徐波,手握芦花帚,如风轮细转,同时还要配合鼓点、弦乐,走在节奏里,走在板眼中,分寸不差,曼妙浑成。这虽不算绝招,但非经严格训练,苦下功力,是不易做到的。仅这个动作,稍练一刻,就会汗透重衣,不到半个月,便教初拜高门的姚璇秋好难消受。她腰痛了,腿瘦了。日常生活中,连蹲都不敢蹲,在排练时,却咬紧牙关,硬是蹲下去。“孺子可教也”,几个月后,陆金龙先生脸上开始露出笑容......。

晚上,一张木桌横在眼前,灯光下,杨其国先生严颜肃色地坐着,手拍檀板教她练唱。那时候演员还没有曲谱本,一字一句,一腔一调,都得由先生带唱,弟子们则死记硬背。杨其国先生是当时潮剧界一大权威,虽达“不惑”之年,唱的是“双拗实”声型,行腔使字,抑扬自如,力发丹田,能提能收,字清句明,声声有味。他多年执板,教导有方。

开始,他不忙于整个戏的教唱,只选一段腔调极难掌握的“四朝元”

这个曲牌唱段,因为“四朝元”头板曲牌一音多腔,腔调委婉,很不容易掌握。杨其国先生一开始就让姚璇秋首先艰难跋涉地登上“四朝元”

这座颠峰,一板一眼,反复锤炼,是要姚璇秋练好吐字、行腔、运气的基本功;是要叫她经过上坡的磨炼,厚积薄发,以后就能举重若轻了。

他对姚璇秋的训练,可谓高瞻远瞩。那时侯杨其国先生的肺病已经很重,每教唱一段就疲惫不堪,咳嗽不止,但他还是按照舞台演出的调门(即F调)来唱,不肯把调门降低;有时他声细如丝,特意把音调骤降下来,那是为了练好姚璇秋运使丹田的功夫,使她能亢坠自如,俯仰遂心。而这样突升突降,水火相攻,是于物损物,于人损人的。果然,他的病情日益发展,身体日见虚弱,但为了严格培养后一辈,他对自己竟无所顾惜。看来十分刻板,然而道在其中,不到一定火候,他决不罢休。

有时,戏开演前,杨其国先生要姚璇秋去敲“三站”锣鼓,戏开演后,或叫她去学敲小铜钟,这并非闲枝末节,乃是有意载花,先生时刻在培养弟子的节奏感。尔后,再教以每个唱段。杨其国先生这坚毅的精神,诚笃的事业心,叫姚璇秋感念甚深,“传道受业”,润物无声,这位先生给弟子多少精神力量啊!

杨其国先生曾说过:“台下严了,台上才会灵了。”

这该是一句带血的名言吧!每当忆及已经作古的这位开蒙老师,姚璇秋感激的泪花总是夺眶而出。

哭了

一九五四年,正顺潮剧团要赴省参加会演了。这是一次关于戏曲改革工作的检阅和比试,全团上下,十分紧张繁忙。《扫窗会》被列为重点剧目,经过两年磨练的姚璇秋,将到广州大世面去一试锋芒。戏已经在潮汕地区出台多时,但姚璇秋仍认真对待,杨其国先生更是紧抓不放,一路演出仍一路练习。在惠阳的一个晚上,临出台前,姚璇秋突然哑嗓了,情况严重,根本发不出声来。结果,只好让姚璇秋在台前表演,由别的演员在后台代唱。有道是“落笼猪仔,无声戏子”。风云突变,多揪心啊,姚璇秋心事重重,情激五中,急得在台前哭了。不知底里的观众,反而大加表扬:

“演得哀切,富有感情!”

“无声能泪,足见功夫!”

戏一结束,姚璇秋就栽倒在床上,抱头痛哭起来。大家都很了解她的心情,为她能否参加会演而担心,为她此后的艺术生命而忧虑。杨其国先生并不慌忙,默默地来到姚璇秋的床前,要她不必紧张,哭了反而刺激声带,于事无补。他说:“你早已过了变声期,现在是稳定期,而稳定期也有失声的时候,原因是近来练得太多了,喉部发炎所致,这关系不大,很快就会调养好的。不过,这也许是好事,爬过最高的山,以后就什么山都能跨过去了!”

平常虽感觉先生们心地很好,心热外冷,难得听到这样温存的慰言,在这样的时刻,听到这样暖意洋洋的话语,叫姚璇秋既激动又感动,心里热浪滚滚,止不住地流下滔滔热泪......。

姚璇秋的首本戏《扫窗会》,委实是“磨”出来的,一出丹炉,便成为她的名作。此后,又得黄玉斗、卢吟词两位先生,的指点,更臻佳妙而蜚声中外。深得真诠的姚璇秋,以《扫窗会》为起点,在向艺术高峰的攀登中,脚踏实地,步步登高。她勇于探索和追求,敢于开拓和革新,灼灼其华,硕硕其果,她的艺术,已成理路,别具一格。她为潮剧争得不少荣誉,作出了可贵的贡献。六十年代初期,她还未到中年,就已经在红氍毹上塑造了很多光彩照人的艺术形象。

不妨列举一下吧:

《荔镜记》中的黄五娘、《苏六娘》中的苏六娘、《辞郎洲》中的陈壁娘、《井边会》中的李三娘、《玉堂春》中的苏三、《杨乃武与小白菜》中的毕秀姑、《恩仇记》中的卜巧珍,还有《江姐》中的江雪琴、《松柏长青》中的李梨英、《万山红》中的王凤梨......

这些鲜明的典型形象,都曾撼动广大观众的心弦,都是令人难忘的,这里,既有古代的大家闺秀、小家碧玉、寒门苦妇、巾帼英雄,更有现代的伟大母性和英俊女郎。从戏剧的行当上说,有青衣、蓝衫、闺门旦、花旦和跨行的刀马旦。这些实实在在的劳绩,充分表明她的戏路宽广,根底深厚,富有才华又善于创造。而要达到这般境地,姚璇秋该耗费多少心血?该洒下多少汗水?该怎样去吐纳珠玉?

该怎样去驰骋情思?这也许谁都不能解答的呢。让我们从她喜爱的两句诗去体味和领会吧:

“宝剑锋从磨砺出,梅花香自苦寒来!”

(见新加坡《新明日报》1982年1月16日~22日)转摘于1982年8月广东潮剧院《中国广东潮剧团(81—82)出访资料汇编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