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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物传记:姚璇秋(第一章)

日 期:  2008/8/9 23:46:30 提供者:baiducom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一章:跨进了艺术门槛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、火柴厂的女童工
    一九三五年七月十五日,姚璇秋出生于广东省澄海县。她刚刚来到人间,正在襁褓之中,还未迈开人生的步伐,日寇的铁蹄就踏进了潮汕,姚璇秋全家由城里逃难到乡下。澄海城这时遭到日寇的残暴屠杀,不知多少无辜者倒在血泊之中,惨死在日寇屠刀之下,不知多少美好的家庭妻亡子失、骨肉离散。她有四个姐姐,二个哥哥,她是“尾仔”。“尾仔”理该受到父母的格外溺爱,可是小璇秋生不逢时。原来是书香门第的姚家,在沦陷期间,完全没有收入 ,经济十分拮据。年迈的父亲,不堪一家九口人的重压,终于撂下担子,骑鹤西去。父亲逝世之后,母亲悲痛不已,环顾子女七人,不禁茫然。丈夫在时,尚且不能负担,一个妇道人家,况在兵荒马乱之年,怎能独挑这八口之家的重担?可是这副重担她不挑谁来挑 呢?母亲竭尽全力勉强维持全家的生活,但是一个女人的力量毕竟是有限的,她终於被重担压倒了。病了几个月,再也起不来,就在父亲去世后的两年,母亲也去世了。
    从此,兄弟姐妹七人,便成了孤儿。不久,第二个姐姐也因饥饿和疾病而夭折。家乡的红土不仅过早地掩埋了双亲的白骨,而且连一个不谙世事的姐姐也连带进去了。
    小璇秋有一位大姆(大伯母)。大姆也是个苦命人,嫁到姚家才两年就守了寡,膝下无儿无女,对姚家的厄运,她常常扶持。姚璇秋母亲生病在床时,大姆就把这个“尾仔”带到身旁,母亲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,便含泪告诉大姆:“璇秋这孩子命苦,小小年纪就没有爹,我也差不多……你就可怜她吧。能养就养,不能养也就不要拖累……”母亲在人世间最后的愿望,就是把“尾仔”付托给大姆,这是她留给这个在苦难中出世的“尾仔”的最后一分爱。
    当时,澄海城里有一姓王的当官人,不知是为了做点善政以博取民心?还是为了积点阴德使来世可享荣华?他在城里办了一个救济院,收容那些无家可归、或者有家可归但缺衣断食的难童。这位慈善家收养的难童,有男有女,并且请来了两位潮剧教戏先生,对这些难童因材施教,这些难童也就成为不花钱买来的童伶了。再从潮剧班中雇来几位二流三流的花脸、老丑,救济院也就成为可以演出赚钱的业余戏班了。
    小璇秋的两个哥哥,一个叫国栋,一个叫国烈(后来成为潮剧著名演员陈瑜的丈夫)。父母去世之后,生活困难,日食难度,也都进了救济院。这就成为姚家兄妹日后与潮剧结下不解之缘的契机。
    小璇秋虽然得到了大姆的一点“母爱”,但大姆的生活也十分艰难。为了减轻大姆的负担,五、六岁的小璇秋,逢到甘蔗上市的时节,便提着竹篮,到马路上拾蔗渣,捡回家晒干当柴烧。平时,小璇秋也持着竹篮到菜市拾点青菜,以省几个买菜钱。
    兄妹是同胞骨肉,十指相连,哥哥进了救济院,小璇秋也牵挂在心,她上街拾蔗渣,走着走着,常常不由自主地走到救济院去探望哥哥。“隆咚喳!咚喳!”救济院的锣鼓声,把小璇秋吸引住了。她看着两个哥哥,一个学拉弦,一个做小生,看着看着,她忘了回家,忘了拾蔗渣。救济院的锣鼓声吸引了小璇秋。可是教戏先生的藤条,却也叫小璇秋心惊脉跳。哪个唱跑了调,哪个拉不准,教戏先生提起藤条就劈头打下去。她看着教戏先生的藤条,为两个哥哥捏着一把汗。尽管救济院使小璇秋担惊受怕,但她还是照样的往救济院跑,既是出於对两个哥哥的担心,也可能是她自己身上的“艺术细胞”与这些锣鼓产生共鸣了。
    半饥半饱的生活挨到八,九岁,姚璇秋来到澄海城里一个火柴厂当童工。这是一个手工业式的家庭作坊,全都是手工操作。当火柴枝削成以后,需要一枝枝地插到四方形的木夹上,然后拧紧,加热上蜡,上药。姚璇秋当了女童工后,做的是插火柴枝的工作,计件算工钱,但工钱十分微薄,为了争取时间多做一点,她每天早晨去上工时,就从家中带一个生蕃薯去,寄在大灶蒸熟,作为午餐。
    救济院的锣鼓使姚璇秋对潮剧上了瘾,当童工尽管喝稀粥、咬莱根,她还是迷恋着潮音,她多么渴望进剧场饱一次眼福啊!但衣袋里却总是空空的。她家所住的地方有个姚厝祠堂,有时也有戏班在那里住宿排戏,姚璇秋一有空就跑到祠堂去,呆呆地在那里站上一、二个钟头。她怀着一颗好奇的心,想看看这些台上的“公子”、“小姐”在台下的“真面目”。原来,他们都是些十二、三岁的孩子,睡觉时没有蚊帐,满面都是蚊子盯的红斑。整班的童伶早晨起来,几十个人 同一盆水洗脸,为了不使童伶早发育、早变声,班主不准他们洗澡,因此弄得这些台上的“公子”,“小姐”满身污垢,满身虱母。尽管这些小演员肮脏遭遇,姚璇秋还是禁不住要去看他们。旧时,潮剧演戏是要演到天亮的,有些第二天有事情要办的人,看到十二点左右也就退场了。戏院为了不使这些座位空着,这时候就开始出售“票尾”。用不多的钱,就可以看到天亮。其实到了下半夜两,三点钟的时候,往往才是“戏肉”。姚璇秋就跟着大人去买“票尾”,一直看到天亮。看完戏,回到家里,洗了脸,吃了早餐,带上生蕃薯,就去火柴厂上工。
    整夜看戏,使姚璇秋一边插火柴枝,一边打瞌睡。她拼命地拧自己的眼皮,但有时还是坚持不住,一闭眼睑就碰到插满火柴枝的木板夹上去了,这时她才重新醒来,继续插起火柴枝来。
    艰苦的生活并没有磨灭她对潮剧的爱好,相反,她对潮剧的感情愈来愈浓厚了。


二、义务“广播友”
 别家的孩子七、八岁就入学读书了,而姚璇秋却没有读书的条件。直到抗日战争胜利后,出嫁随丈夫到新加坡的四姐回来探亲,得到四姐的一点接济,家庭生活稍微好转了一点,姚璇秋也才有机会进入学校。这时,她已经十二岁了,要从小学一年级读起,起步实在太晚,就凭借着她从戏文中认识的几个字,竟报名插入了三年级。
 虽然姚璇秋进了学校,但只读到五年级,小学还没有毕业,就因家庭经济困难,不得不中途辍学。她将执笔的手拿起绣花针,将求学的时间用来绣花,以赚取一点工钱来帮补家计。潮汕抽纱是名闻遐迩的工艺品,澄海又是抽纱之乡,家家户户的姑娘,个个都会描龙绣凤。姚璇秋的手艺,在左邻右舍的姐妹中,也算得上是出色的。可是,她的艺术向往却不在绣花针上。
 姚璇秋家门口有一个池塘,池塘那边,有一个“阳春儒乐社”。所谓“儒乐”,就是儒家乐,是由潮州音乐爱好者自由组合起来的一种业余演奏团体,这种组织在潮汕一带十分普遍。他们不但是音乐爱好者练习、演奏的场所,也是培养音乐人才的园地。儒乐社除“演奏”外,有时也穿插一些清唱。姚璇秋的两个哥哥,这时已离开救济院,出来做小贩了,业余也参加儒乐社从事潮乐的演奏活动。
 每当初夏黄昏,凉风习习,皓月当空,一阵“过水风”吹来,送来了典雅古朴的丝竹弦歌。每当听到这丝竹声声,姚璇秋也就如饮醇醪,忘掉了一天的疲劳,沉醉在优美的旋律之中。不久,她也来到儒乐社,她哥哥给她拉弦,她也开始跟人哼起几句潮曲来:
“王金龙,
命中不幸,
沿街求乞,
凄惨重重......”
 姚璇秋的童年就是这么度过的,没有欢乐,充满哀愁。终于,苦难有了尽头,一九四九年十月,南下大军解放了潮汕,澄海城头飘起了五星红旗! 那时,人民政权刚刚建立,百废待兴,各行各业都需要人才。姚璇秋会唱潮曲,嗓子也响亮柔美,这也是一技之长。她和两个哥 哥,被城关镇有线广播站聘为“广播友”。“广播友”,就是为广 播站播唱一些配合时事的演唱节目:春耕时节唱春耕;夏收时节唱“三夏”;卫生运动唱除病害;抗美援朝唱打美帝。这也是对新政权表示爱戴,姚璇秋兄妹十分卖力。可是“广播友”是义务的,没有经济报酬。姚璇秋不计较这个,只要听到扩音器里播出了她的声音,她感到这就是最好的报酬。 可是听曲子并不能解决肚皮问题,为了得到经济收入,兄妹三人还为汕头“华夏氏药厂”推销品作广告演唱。兄拉弦,妹唱曲, 招徕观众,推销药品,以此解决家庭的经济问题。虽然生活还是清贫,但比起前几年已经好多了。
 

三、穿着木屐入戏班
一九五二年夏天,已经废除了童伶制的六个潮剧班子,都在四处物色青年演员,以补充原来由童伶担任的小生、青衣和花旦等行当。
“老正顺兴”班——后来改名“正顺潮剧团”,是一个历史悠久、演员阵容强盛、教戏先生颇负名气的剧团。它原有童伶三十六人。废除了童伶制,童伶解放了,有的回农村分田地,有的转业去做小买卖,愿意留下来的,也都因处于变声期,当不了台柱,一时间,这个颇有名声的戏班,大有摇摇欲坠之势。这时剧团已实行民主管理,由群众民主推举出来的团长郭石梅和主管业务的干部陈炳光,心急如焚。澄海是潮剧之乡,在潮剧历史上的鼎盛时期,这里有过几十个潮剧班子,诞生过许多名角。陈炳光也是澄海人,如今正是用人之秋,他走遍了全县的城乡,还是物色不到能看上眼的。
一天,正顺剧团来到澄海城关镇演出,郭石梅、陈炳光打听到澄海工人文化宫有业余剧团在演出,便前往观看,希望从业余剧团中挑选些演员。结果,一个也没看中,可是在他们前往文化宫的路上,“阳春儒乐社”在聚乐,只听得一个女声在演唱
“风拍松声侬心憔,
愁人辗转寂寞无聊;
天寒地冻,
雪花飘飘......”
唱的是《王金龙》一剧的曲段,在轰轰烈烈地进行潮剧改革的时候,这个段子虽然显得有些陈旧,但唱声却柔润动听。郭石梅是童伶出身,八岁就卖身入戏班,已经唱了四十多年戏,喉底如何,只要有声入耳,他就能识辨;陈炳光虽然不是演员出身,但也吃了几十年戏饭,也算是此道中人。单凭听觉,他俩都觉得唱者的音色美、音域宽,是一条好声喉。可是四周挤满了观众,看不清她的面貌,郭石梅、陈炳光拨开人群,挤到最前列,终于看到是一位十五、六岁的姑娘。她鸭蛋脸型,五官端正,不施粉黛,就已经很俏丽了,再细看眼皮与鼻梁,也都是化妆上粉最理想的结构。陈炳光一看,觉得此人好象见过面。对了,原来一个月前,他曾在街头听见她在唱曲推销药品,只是那次陈炳光来迟了一步,来不及细听便已曲终 。不过就听到的几句和她的形象举止,已给陈炳光留下了良好的印象。此时再次见到,他真是喜出望外。既然知道她在“阳春儒乐社”演唱,就可以进一步打听了。
他们回到剧场,来到售票处坐下。售票员连忙冲工夫茶招待他们。茶未到嘴,郭石梅便问售票员知不知道今晚在“阳春儒乐社”唱曲的那位姑娘姓什么,叫什么名字,住在哪里?也真巧,这位售票员正是姚璇秋的邻居,郭团长一问,他便一五一十把姚璇秋的情况都说了。求贤若渴的郭石梅和陈炳光,立即剪下两张隔晚的戏票,选的是最好的座位,请售票员当晚就送给姚璇秋,请她明晚来看戏,并请她提前进场,到后台来谈谈。
第二天傍晚六时,姚璇秋比约定的时间还提早了半个小时来到剧团的后台。这时,剧团的业务骨干、行政人员、经验丰富的老艺人,听了郭石梅绘声绘影的介绍,也都挤在后台的一角,都想看个究竟。
寒暄之后,陈炳光便请姚璇秋试唱,姚璇秋不假思索,开口就唱:
“风拍松声侬心憔......”
唱的时候,那个给姚璇秋拉弦的师傅受了陈炳光的交代,“弦徽”定到“四孔”(潮剧音乐称调为“孔”,“四孔”即F调。这是初学者不易达到的高调,但姚璇秋唱得毫不费力。尽管按舞台要求来说,她的唱法、咬字还很不足,但就其音色、音域而论,已使在场的人个个点头。
一曲终了,郭石梅、陈炳光喜形于色,迫不及待地问姚璇秋:“你愿意参加剧团吗?”
姚璇秋脱口而出说:“不要!不要!”
这个回答使在场的人都感到意外。
救济院的藤条,姚厝词堂见到的童伶的那桶洗面水,童伶满身的虱母,因疲劳过度而蜷缩在祠堂角落打盹的情景,一幕一幕地闪现在她的眼前。姚璇秋再补充一句:“我不要!”
尽管姚璇秋这样说,陈炳光还是约她明晚再来剧场一次。第二次到剧团来,不是要她唱曲,而是陈炳光给她介绍经过改革后潮剧演员的新生活,介绍演员的光荣职责,还有经济待遇等等。姚璇秋终于点头同意进剧团了,团长郭石梅当场拍板,陈炳光也连夜打电话到汕头,给“潮剧改进会”的副主任林紫,向他汇报了这件事。
那晚剧团与姚璇秋立下君子协定,先给她二十块钱,让她购置一些生活用品,至于蚊帐被褥,进班后如有困难再解决。为了让姚璇秋有时间向亲戚朋友道别,约定一个月后到汕头市大观园戏院报到。届时正顺剧团将在那里演出。
这原来是已经定局了的事,郭石梅、陈炳光也有大功告成之感。怎知世间的事物并不如人们所想象的那样简单,当正顺剧团按期到达大观园戏院演出的时候,左等右盼,就是等不到姚璇秋来报到 。剧改会副主任林紫是文艺干部,也是一位作家,在建国初期的潮剧改革中是一位积极的领导者。为了见到这位尚未入班的新演员,他又打电话又跑剧场,姚璇秋却一直没有来。是她后悔了?还是发生了什么不测?!陈炳光迫不及待,专程赶到澄海,找到姚家,见到了姚璇秋。只见姚璇秋挂着泪珠,把装在网兜里的一只铁桶、个脸盆和其他用品推到陈炳光面前说:“这是二十块钱买下的东西,交还你带回去吧,我不能去报到了。”?
陈炳光愣住了,这究竟是什么原因?
原来“阳春儒乐社”不久前发生了一个“案件”,姚璇秋的哥哥也涉及其中。这本来没有什么大事,可是在那个时候,株连之风很盛,当地有关部门,不同意出具证明让姚璇秋把户口迁出去。陈炳光找到有关部门,对情况作了详细的了解以后,立即赶回汕头,向潮汕文联主席林山报告了这件事。林山是诗人,也是民间文学家,四十年代到延安,参加了对中国新文艺发展有着重要影响的“延安文艺座谈会”,他是一位懂政策、懂文艺、有魄力、重感情的文艺干部。林山听了陈炳光的报告后,又了解了“案件”的情况,认为此事与姚璇秋无涉。于是他出面进行干预,经过一番折腾,一九五三年四月间,姚璇秋穿着一件自己亲手缝制的花布衫,提着一个网兜,穿着一双钉有红橡皮的木屐,终于跨进了潮剧的门槛。


  四、名师执教
姚璇秋来剧团报到的时候,六个潮剧团在潮州举行的“潮剧旧剧目观摩会演”刚刚结束。这是建国后潮剧第一次会演,也是对两年来潮剧改革的一次检阅。姚璇秋来迟了一步,失去了一次观摩学习的机会。但这次会演所取得的成果,姚璇秋却分享到了。
这次会演的主旨是推陈出新,发掘整理潮剧优秀的传统艺术,加紧对新演员的培养。正顺潮剧团在会演结束之后,决定将会演大 会推荐的优秀传统剧目《扫窗会》作为教材,培训姚璇秋等几位新演员。
传统剧目《扫窗会》原是弋阳首本戏《珍珠记》的一折,许多地方剧种都有此剧目,而潮剧在人物刻划、情节处理上都有自己的特色。这折一个多钟头的戏,唱做并重,历来是青衣的首本戏。
过去,演员若没有一定的舞台实践经验,唱工没有一定的基础,教戏先生是不愿轻易传授这出戏的。姚璇秋一进门,就学唱此戏,这也可见对姚璇秋的器重。
姚璇秋进入正顺剧团后,得到了杨其国、黄蜜、陆金龙三位老师的开蒙训练,杨其国教唱念,黄蜜、陆金龙教基本功和关目动作。杨其国正值中年,在潮剧界已颇有名气了。杨其国曾拜名作曲家 林儒烈为师,林儒烈是一位在国内以至泰国、新加坡的潮剧界都颇有威望的教戏先生和作曲家。四十年代,潮剧界有“怡梨板、儒烈曲”之称,可见他所作的潮曲已自成风格。而且,林儒烈还是一代“教戏王”徐乌辫(原名:徐陈拱)的得传弟子。姚璇秋进入潮剧团之后,虽然无缘见到乌辫先生等久负盛名的泰斗,但她的启蒙老 师杨其国,算起来也属乌辫先生的第三代传人,艺以人传,一代大 师的艺术精髓自然能代代相传。
杨其国对姚璇秋这块璞玉,在训练中要求极严。姚璇秋踏进剧团,半年间每天都是三场训练,共十多个小时,天天如此。杨其国 教学一板一眼,一丝不苟,他认为初学者既然开喉,就要赶火候,把它“熨”就,使其成“格”。旧戏班教戏先生打人骂人是平常事 ,经过潮剧改革,打人的事没有了,但有的教戏先生还是喜欢骂人 。杨其国却从不打人骂人,即使遇到学生有不是之处,也总是循循善诱。开始两个多月里,正顺潮剧团到客家方言区的兴宁、梅县松口、高陂一带演出,其他演员在演出之余,逛大街或游览当地名胜,而姚璇秋却不敢偷闲出门。在梅县演出时,剧团住在崇德善堂 隔壁,里面堆放着善堂施棺助葬的棺木,杨其国就坐在这屋子的一个角落里教姚璇秋唱念。梅县的土特产“茶蛋”(用鸡、鸭蛋和茶叶浸泡煮熟),很有客家的特殊风味,既可清润喉咙又可作点心疗饥,不时有挑担者沿街叫卖。遇到杨其国高兴,就让姚璇秋出去购买茶蛋,每人一粒,剥开即吃,这就算是最好的休息了,吃完后又继续开喉练唱。这时姚璇秋已开始在一些剧目中当丫头、演梅香,以熟悉舞台。遇到有演出,虽没有安排练唱念,杨其国就要她退场后,学打“铜钟”。这“铜钟”是潮剧的一种打击乐器,喇叭形,如手电筒头那么大小,在众多的打击乐器中,它的音量是不大的,但声音清脆悦耳,历来为教戏先生所重视。初进剧团的“佯盼仔”(即非科班出身的初学者),都要学打“铜钟”,为的是训练演员的舞台音乐节奏感。杨其国教姚璇秋唱念,并不是要她死背硬学,而是引导启发,“理”、“法”并重。杨其国对姚璇秋说:“唱曲时,咬字要明,口型要美,行腔要顺。关键在于运气,要用丹田气息。”杨其国把要领说了一遍之后,就自己做示范,唱一段给姚璇秋听。那时他已届中年,又是一位男同志,但运气行腔,力发丹田,咬词吐字,抑扬有致,声声圆润,字字珠玉,使姚璇秋叹服不已 。杨其国做了示范之后,就叫姚璇秋按曲谱唱一遍,然后对姚璇秋 说:“你唱的和听我唱的有什么不同?你自己揣摩揣摩。”姚璇秋 有时候却道不出所以然,遇到这种情况,杨其国就对她说:“你不要盲目跟我唱,要自己领会,要思考,能够揣摩出一点道理,唱出来就是你自己的风格。”
杨其国虽然以《扫窗会》为启蒙,但开始并不把全剧的唱段都教,而是选其中难度最大的[四朝元]这个曲牌唱段,因为[四朝元]头板曲牌一音多韵、腔调委婉,很不容易掌握。杨其国让姚璇秋首先艰难跋涉地登上[四朝元]这座峰巅,是要叫她经过上坡的磨炼,厚积薄发,以后就能举重若轻了。他对姚璇秋的训练,可谓高瞻远瞩。那时杨其国的肺病已经很严重,每教唱一段就疲惫不堪,咳嗽不止,但他还是按照舞台演出的调门来唱,不肯把调门降低。每当回忆起已经作古的这位开蒙老师,姚璇秋感激的泪花总是夺眶而出。
与杨其国同时对姚璇秋施教的,还有黄蜜和陆金龙。黄蜜有旦 行扎实的基本功,他的青衣动作程式很美,且生性耿直,疾恶如仇,办事认真,教学负责。耿直的性格也带来了暴躁的性情,有时也开口骂人,学生都很怕他。基本功训练安排在每天早晨,黄蜜天蒙蒙亮就起床,饮了一泡工夫茶之后,拿起一把折扇,遇到学生未起床,他就用扇柄叩叩房门,把学生叫醒。姚璇秋开始也是听到叩门声才起床,后来觉得这样不好,就学习老师早起,天蒙蒙亮就起床 ,提前到练功的地方练基本功。等黄蜜老师喝完早茶到练功的地方,姚璇秋已经是汗湿重衣了。
《扫窗会》的身段动作,是另一位老师陆金龙教的。《扫窗会 》中王金真有一段很精彩但难度也很大的做工,即半蹲扫地的动作。这个动作,要求半屈半蹲,大腿与小腿不得相碰,气往上提,身不下坠,走时微蹬足尖,细步缓移,裙裾翻动如秋水徐波,手握芦花帚,如风轮细转,同时还要配合鼓点、弦乐,走在节奏里,走在板眼中,分寸不差,曼妙浑成。这虽不算绝招,但非经严格训练,苦下功力,也是不易做到的。姚璇秋后来在《扫窗会》中能有精彩的表演,与陆金龙老师当时的严格训练是分不开的。
经过前辈的悉心传授,《扫窗会》终于演出了。这是姚璇秋进剧团后主演的第一个剧目,王金真成为她创造的第一个艺术形象。

五、闪烁的新星
一九五三年十二月,广东省戏曲改革委员会举办了一次全省戏曲改革工作汇报演出。潮剧由六大班挑选演员组成代表团,并选出《扫窗会》、《搜楼》、《杨令婆辩十本》、《失印》四个短剧,作为潮剧改革的成果,向省里汇报演出。《搜楼》是花脸戏,《杨令婆辩十本》是老旦戏,《失印》是丑角戏,分别由老艺人马八、洪妙、谢大目主演,他们都是名噪一时的名角,由他们担纲演出,能代表潮剧水平,没有经过多少争论就通过了。唯独《扫窗会》是生旦戏,演生旦都是新演员,没有权威,况且当时有四个剧团演出《扫窗会》四个《扫窗会》就有四个高文举和四个王金真,要在四个中选一个,争论就多了。经过了一场论资排辈与量才启用的用人标准的斗争,最后选定高文举、王金真分别由翁銮金和姚璇秋主演。
进入戏班才半年多的姚璇秋,被推上全省汇报演出的舞台,这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。当时潮剧改进会的领导班子,思想解放,既有识人之眼,也有用人之胆,最后由他们拍板定案,姚璇秋进入了潮剧代表团。
代表团成立后,《扫窗会》成为重点加工提高的剧目。由新文艺工作者郑一标和老艺人卢吟词联袂执导。卢吟词是潮剧著名的教戏先生。是能编剧、能导演、能作曲、善表演的多面手,他是乌辫先生的高足,与林儒烈同辈。但他尊贤,称林儒烈为师,三十至四十年代,他与林儒烈同在泰国的潮剧班教戏,他自编自导过几十集的长连戏剧目,很受观众欢迎,促进了当地潮剧的繁荣。建国后回国,他积极参加潮剧改革,并参与《苏六娘》、《辞郎洲》、《柴房会》等剧目的编导工作。这次他与郑一标合作导演《扫窗会》,郑一标从主题思想、人物性格方面详细分析剧本,找行动依据;卢吟词则设计表演程式,处理唱腔音乐;一新一老,取长补短,使《扫窗会》的人物刻划更为细致。如果说王金真在杨其国、陆金龙的雕塑下,形象初具,那么经过郑一标、卢吟词的细心镌刻,就更有神采了。姚璇秋在演出中,当王金真与高文举夫妻相会见面,王金真唱“哎冤家呀,你来看,看我形容枯槁”时,悔恨交加,推了高文举一把,高文举冷不防被她一推,险些跌下倾倒,王金真又情不自禁地把他扶住,这一推一扶,表现了夫妻间恨深爱也深,很是生动。这个很有生命力的动作的产生、设计,就是得之于这两位导演。
四个剧目赴省汇演,老艺人成熟的表演艺术,得到了很高的评价,而《扫窗会》由两位青年演员演出,更是难能可贵,姚璇秋经过八个月的训练,就达到了这样的演出水平,引人瞩目,她就象一颗刚刚升起的新星,第一次在全省艺术家面前闪烁,给人们留下良好的印象。
正当姚璇秋从省里汇报演出归来,满怀信心地要在红氍毹上奋斗一辈子的时候,在她面前突然出现一个三岔路口,叫姚璇秋选择。她那回国探亲的四姐,当时准备回新加坡去,打算把姚璇秋也带走,并且还表示,只要姚璇秋愿意,可以给她找个有钱的夫婿,让姚璇秋当个清清闲闲的阔太太。姚璇秋对四姐的这种行动,毫无思想准备,她有点慌了神。当她四姐要她考虑考虑的时候,她对四姐说:“你去找我们的团长吧!”四姐以为她同意了,真的就去找郭石梅。郭石梅一听就生气了,他想,岂有此理,我们千挑万拣,才 挑到这棵好苗,我们洒下血汗培养她,如今才举步进入艺术门槛,就要把她拉回去,不行!郭石梅出于对事业的责任感,对人才的爱护,他真的有点态度不好了。
不过,团长毕竟是团长,这样的大事,还是要姚璇秋自己做主。姚璇秋经过一番思考,一场犹豫与权衡,在艺术家与阔太太之间,她选中了前者。经过这场激烈的思想斗争,姚璇秋沿着艺术之路走下去的决心更加坚定了。
林淳钧 许实铭  第一章完